我站在东京体育馆的观众席上,手心全是汗。当伊朗男排队员们披着国旗走进赛场时,整个场馆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——这声音里,有一半是东道主日本观众的礼貌掌声,另一半则是我们这些海外伊朗人撕心裂肺的呐喊。我的表妹玛利亚姆举着自制的波斯语标语牌,上面歪歪扭扭写着"波斯雄狮所向披靡",而我的手机镜头一直在颤抖,因为我太清楚这场对阵巴西的小组赛意味着什么。
第一局刚开始,巴西队就用连续三个ACE发球给了我们当头一棒。我听见身后有日本观众小声嘀咕:"伊朗队今天状态不太对啊..."但紧接着,主攻手米尔扎扬一记暴扣直接砸在对方自由人脸上——那个戴着牙套的巴西小伙当场就懵了,而我们这片看台瞬间炸开了锅。老球迷哈桑大叔扯着沙哑的嗓子喊:"这才像话!让他们见识见识里海风暴的厉害!"
最让我动容的是二传手马鲁夫的眼神。这个32岁的老将每次暂停时都蹲在最前排,用带着库尔德口音的波斯语给年轻队员打气。有次摄像机扫到他,我看见他运动服后背完全被汗水浸透,形成一片深蓝色的地图轮廓。那一刻我突然想起父亲常说:"波斯人就像沙漠里的骆驼,越是艰难越要昂着头。"
当比分来到24:24时,整个体育馆的空气都凝固了。巴西教练不断做出"压住情绪"的手势,而我们的替补席全员站着看球,助理教练手里的战术板早就掉在了地上。我记得特别清楚,当时大屏幕显示这个球已经来回打了9个回合,观众席上有位白发老人死死攥着胸前的老照片——后来才知道那是他1974年去看德黑兰亚运会的纪念照。
当米尔扎扬用一记贴网球终结这个长达17分钟的拉锯战时,我们看台上有三个大学生直接把水杯抛向了空中。转播镜头捕捉到一个细节:自由人哈兹拉普尔在救球时膝盖擦出了血,但他只是随手抹了把汗水往伤口上一按,下一秒又扑向了边线。这个画面后来在波斯语社交媒体上疯传,配文是"这就是波斯勇士的勋章"。
2:3的最终比分让更衣室通道变成了泪水的海洋。我的表妹哭得隐形眼镜都掉了,而隔壁座的土耳其记者拍了拍我肩膀说:"你们今天打出了亚洲排球的尊严。"最戳心的是赛后采访,队长加富尔用带着哭腔的英语说:"我们没能为祖国带回胜利,但请告诉德黑兰的孩子们,我们每球必争的样子就是伊朗精神。"
回酒店的地铁上,我看见三个日本小学生模仿米尔扎扬的招牌扣球动作。其中一个孩子突然用日语大喊"伊朗!斯国一!"(伊朗!厉害!),车厢里顿时响起善意的笑声。而我的手机不断震动,德黑兰的堂哥发来消息说:整个厄尔布尔士大街的汽车都在鸣笛,就像我们赢了世界杯一样。
很少有人知道,伊朗男排的崛起之路充满辛酸。2003年我们世界排名还在30名开外,训练馆是借用的大学体育馆,队员们要自己手洗运动服。现任主教练科拉科维奇曾透露,早期去欧洲比赛时,全队凑钱才能给主力队员买一双专业排球鞋。
我的大学导师是前伊朗青年队队员,他告诉我一个细节:2014年世锦赛期间,球队在波兰遭遇签证危机,是当地伊朗餐馆老板们自发组织车队,每天往返200公里送家乡菜到训练基地。"你知道吗?"导师摸着左膝的手术疤痕说,"当我们吃到第一口藏红花饭时,好几个队员哭得接不住球。"
这次世界杯虽然止步八强,但社交媒体上波斯雄狮的话题阅读量突破了2亿。最让我骄傲的是国际排联官网那篇题为《中东旋风改变排球版图》的专题报道,里面特别提到德黑兰的排球青训营现在需要抽签才能入学。我10岁的小侄子就是其中一员,他上周在视频里兴奋地给我展示新发的国家队同款护膝,虽然尺寸大得能当护肘用。
离开东京前,我去球队下榻的酒店蹲守。凌晨一点才回来的队员们居然还记得我们这些球迷,副攻手穆萨维悄悄塞给我一个签满名的排球——上面还沾着比赛时的松香粉。现在这个球就放在我客厅最显眼的位置,每当有客人问起,我就会打开手机播放那个27拍的传奇回合视频。而故事的永远会以这句话"等着瞧吧,巴黎奥运会的领奖台上,一定会升起我们绿白红的国旗。"